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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圣人犹有不能言

青袍龙葵子 2021-01-14 14:37:58
为【谯周】的中年人男子抿了抿嘴唇。已发出一声旁人无法察觉到的轻叹。  -  他是季汉方面从成都城内派人来,向邓艾提交降书,商议投降之后事宜的使臣。  这支季汉前去的使臣队伍人马并不多;但是十余人。一位武官装扮的,名叫【张绍】的英气勃勃男子领路在前,后随奇怪的是,为什么一上战场,为什么所有的战场上,都有那么烈的风,吹起旗帜,张扬方面,无声高喝它的阵营与姓氏?!。...

归麟变

推荐指数:10分

《归麟变》在线阅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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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01:

  不知谁想过这件事:

  没有风的时候,军旗会从旗杆上垂委下来,看上去无精打采。仔细想想,也对,它们本来不过是一片被裁减开来的,普通的幕布。

  奇怪的是,为什么一上战场,为什么所有的战场上,都有那么烈的风,吹起旗帜,张扬方面,无声高喝它的阵营与姓氏?!

  -

  那些战场上勳烈的风都到哪里去了呢?

  那些战场上怒吼的杀生儿郎,修罗鬼,都到哪里去了呢?

  -

  ……

  想到此处,这位名为【谯周】的中年男子抿了抿嘴唇。发出一声旁人难以察觉的轻叹。

  -

  他就是季汉方面从成都城内派来,向邓艾递交降书,商量投降事宜的使臣。

  这支季汉前来的使臣队伍人马并不多;不过十余人。一位武官打扮的,名叫【张绍】的英武男子引路在前,后随乘车的便是谯周。

  -

  人群中,虽然众人一味是官服素黑,谯周这位先生却十分醒目。

  他身材中等。面容光华,模样虽无衰老,须发却皆白,雪亮有神;这雪白的须发衬得眉眼甚是仙逸。衣带宽袖,别有一份安然的气度。

  -

  时人传闻:蜀地虽偏僻,季汉的官员却不乏人间英才俊杰。这一回算是让魏军初见到季汉高层的文臣翘楚。——

  画风的确儒雅。

  进入邓艾的军营后,季汉官员们亦四下观望。看这支黯淡而目光凶狠的魏军队伍,看战旗上乌黑的血痕,一步步行走中间,恰如进入虎穴深处——

  “汉光禄大夫谯周……”

  “汉尚书仆射张绍……”

  “前来拜见邓将军。”

  在大营中,他们见到邓艾,报上姓名。不料邓艾只是“哼”了一声。邓艾身后有个高大俊朗的汉子眼前一亮,低声“哦”道。

  谯周可没本事知道,此人居然是司马昭;他此刻对于邓艾的反应微微有些失望——原本有几分期待能听见一声“久违”或是“终于见到本人”。

  因为这位谯周先生,实在是一位名人。

  -

  谯周,字允南。出任季汉的光禄大夫,为季汉太子师,历经刘协(刘璋),刘备,刘禅三朝。本身是一位从蜀中到中原,广有闻名的学者。出任光禄大夫后,位亚九列,更在蜀地多年开馆授学,弟子名扬天下。——是蜀中一位圣人夫子。

  连钟会也曾经推荐司马昭,让他读过此人的文章《仇国论》——是故司马昭闻名一惊。

  而邓艾坐在主座上,冷冷地看着他们,如同望贱婢仆役一般。

  ……

  当来使,自古便是一件微妙事。

  若送战书,或需表达锋利的态度,不免激怒敌方元首,甚至被迁恨——

  就算有约定俗成的“两军交锋不斩来使”,那么被狠狠羞辱,割去耳朵鼻子作为回信,也是大大的不妙。

  -

  然而送降书却正好相反。

  多少降书送来时,都是从心灰意冷一方,送去战得也乏的另一方。肯降,总意味着战争提前结束,且不必等到个“你死干净我亡大半”的惨烈结果——

  古来当投降使臣的,十有八九,不会被太为难。

  ……

  但,身虽无悬险,心里的屈苦却潜滋暗长。

  漾扩开来,不可形容。出行时犹能心如止水,现在却如毒雾一般,一举一动,一见一闻,都牵动着耻辱的伤心感。

  -

  于是哀痛铭心:

  对方再狼狈,也是胜利者;己方再体面,也是亡败徒。

  ……

  谯周合袖行礼,平静报告交涉。等邓艾看完降书文件,突然听到他冷不防一句:

  “你等,能劝服蜀帝……投降。也算、立大功。”

  “真是……聪明的……贤臣。”

  “将来大魏、不会亏待……各位。”

  -

  这其中初听来怪异。再一品味,能察觉出其中的凉薄讽刺。

  谯周忍默。正此时,他突然听见一个奇怪的声音。极细微。从他背后传来,低沉刺耳。

  -

  许久,谯周才反应过来:

  这是人咬牙时,臼齿相磨的声音。

  -

  ……

  站在一侧的司马昭亲眼看到:

  谯周这位谦谦夫子,脸上拂过被刀扎穿心肺一样的表情。

  谯周身后的武将低眉顺眼,却暗暗抓紧拳头。拳骨发紫,往地上滴血。竟是恨得锥心刺骨。

  -

  何以羞辱来使到这个地步呢?司马昭愕然地看向邓艾,才发现——

  邓艾阴沉的嘴角淡淡带笑。他居然是故意的。

  -

  -

  02:

  会谈结束。季汉使臣离开邓艾营,返往成都城中。

  回程路上,大家一路无话。路途似乎变得更加坎坷。

  -

  车摇摇颠簸,谯周大夫腰间的玉佩竟然撞在车栏杆上,撞碎了。

  -

  ……

  谯周发现整个队伍的安静如此异常。这种沉默过于凝重,几乎有种不祥的意味。像在看不见的地方,无声滋养出怨毒的魑魅魍魉。

  -

  每一个沉默的人,都在将内心的伤处,不能与人分享地,独自演绎成血海之恨。

  -

  谯周明白,一件记录于史册的、天大的屈辱交易,已于方才完成。他不知其他人心中详细;但他内心实在是空得发慌,必须和谁聊一聊天才好。

  -

  正巧,尚书仆射张绍策马行在他身边,只闻马铃声,不见人声。

  谯周拍拂着车栏,随意叹息着说道:

  “不管怎么说,总算完成任务了。”

  -

  无人应他。

  -

  谯周只好呼名:

  “张大人,今日看邓艾的军营,可见来势汹汹。令人震惊啊。”

  其实谯周是个文臣,并非很懂得观行军布阵。但他不得不多说些话,打破身边这难以形容的铁一般的沉默痛苦——

  -

  “但愿……蜀地……能从此保住平安啦。”

  谯周越说话,越觉得尴尬。

  -

  还是无人应答。张绍越过马头望前路,面无表情,如同死人一般。

  -

  老夫子如今终于回过神来,他做错了一件事。——不该说话。

  整个使臣队伍里,只有他在出声。所有人都凝重沉默。这竟显得谯周有几分轻佻。

  -

  其实这种哀痛和沉默并非针对谁,然而此刻,“不知忘国耻”“竞做投降之臣”的阴影笼罩各人。这恶名压得人不敢做声,自羞得锥心。

  -

  谯周叹了一口气:

  “陛下他如此安排,也是……”

  -

  谯周想说“圣明仁德”。却觉得这句话太戳心,讽刺之极,说不出口。

  亡国之哀,自递上降书始。他们是第一批最真切感受到的人。

  -

  这样沉重的凄苦,任何人都难以独担。——

  -

  直到听见“陛下”两字,如同死人一样的张绍才转动眼珠。慢慢靠近车撵。

  “谯大夫……您如何看待邓艾?”

  -

  谯周忙接住谈话,絮絮说道:

  “那位邓艾将军?——今日见来,十分阴沉狠猛啊。”

  “只怕打起仗时,是个非常可怕的人吧。我记得……”

  -

  谯周眯起眼睛,捋须道:

  “他曾经数度赢过咱们大将军(姜维)。是不是?也算咱们季汉的宿敌啦。”

  -

  张绍没有应声。他在马上抬头,望着天。许久才另道一句:

  “终于被我见到他了。”

  -

  “……”(谯周)

  -

  张绍咬着牙,声音变了。

  谯周坐在车上仰望他:马上的张绍眉眼被头盔挡住,表情全看不清楚。

  -

  “谯大夫,您仔细看过那个男人的双手吗?”

  -

  有什么东西飞快坠落。竟是两滴眼泪无声地往下滴,沾湿了张绍的铠甲。

  -

  张绍的声音很模糊:

  “想到我阿遵……就死在那个男人的手上。实在是——”

  -

  “啊!”

  谯周一拍车栏,这才反应过来。张绍与邓艾,有杀亲之仇。

  -

  他口中的阿遵,是不久前战死在绵竹的季汉将军张遵。

  张遵,是西乡侯【张飞】早夭的长子【张苞】的孩子。而张绍,是张飞的次子,皇后张氏的哥哥。

  阿遵是张绍眼看着长大的亲侄。不多久前,为了抵抗从天而降的邓艾大军,这位侄子领军血战绵竹,挥洒张氏一脉勇武的血,在战场上尽忠奋命而亡。

  -

  骑在马上的张绍流着泪,道:

  -

  夫子。我来此行。只是因为要忠于陛下。这是父亲从小教育我们的……“

  “今天见到邓贼,想到这恶汉,就是在战场上杀死我侄子,杀死丞相家最后血脉的人——”

  -

  “我几次都忍不住想拔刀杀了他。

  -

  张绍说得情真意烈,谯周不由神色大变。

  -

  张绍低头望来,眼中血丝通红,神色如醉:

  “夫子。你从前在朝堂上侃侃而谈,说献国是最明智之选,那时舌战群臣,何等风光——”

  “你讲说的大道理我不懂。……我只知道,陛下选我行事,我不可违。陛下还活着,我就要留一口气下来,陪着他护着他。”

  “可是……夫子。我现在却困惑了。圣人之言真的是这个道理吗?——”

  “如果您爱慕的孔子,孟子,老子站在这里。也和你我一样,国之将危;他们真的会做这种主张吗?——”

  这种问话直指诛心。张绍血红的眼眸凄楚阴沉,虽然望定谯周,却并不真的在等一句答话。——此时此刻对谯周这样发问,已是很鲜明的针对了。

  谯周一身冷汗。

  他镇定片刻。摇头,低声如同自言自语般说道:

  “圣人……也有哀痛不能言的时刻啊。”

  张绍死气沉沉地盯着谯周。剪如“一”字的唇须微微一动,似笑,又带着些嘲讽。

  “这世上还有圣人吗?”

  “不过,幸好……我们现在都还活着。”

  听到张绍如此感叹。谯周点头复议。

  “是啊。”

  谁知张绍接着却又说:

  “我现在觉得自己,连做人都不配。——怎能不庆幸自己还活着?”

  “否则,如今有什么脸,地下相见父兄侄子?”

  听到张绍的话,谯周一怔;

  雅夫子再次明白,自己真的不该说话。

  ……

  03:

  谯周和张绍领队归来后,由谯周前去觐见回报。

  这是举国一等大事,故虽然队伍进城时天色已昏,谯周还是第一时间被请进宫里。

  谯周对于皇宫并不陌生。但今日走入,或是心境变化的缘故,总觉得皇宫里格外凄凉。

  处处灯昏影暗。毫无生气。空气中弥漫着焚烧杂物的气息……

  那种凌乱无力的感觉,从各种细节里展现出来;这座皇宫如同整个季汉帝国,呈现绝望而疲惫的气息。

  小宫人前来引见。三五个宫侍随一个太监走出来。

  因为光线暗淡,谯周只觉得眼前一个赭红色的人影朝他遥遥款款行来。唯独迎面而来这人,有几分生动的妖气。

  “夫子,辛苦了。”

  听到这个尾音微微上挑的说话声,谯周顿时暗暗皱眉。

  他听得出这是谁:——蜀宫宫人三千,偏偏是这位出来,引谯周去会见皇帝。

  “唉。见过黄公公。”

  ……

  来者是黄皓,历史上恶名卓著的太监。

  有人说:慢看三国早,便是把中华历史上千年排开来,梳理出十大奸臣太监,黄皓也稳坐其中。只怕还要独占三甲。

  他是季汉皇宫里,皇帝刘禅最亲信宠爱的太监近侍。——这个没卵的男儿镇日出没皇宫内外,替刘禅传话办事。坊间传闻他日日在刘禅耳边吹风,妖言惑众。

  季汉文官武官,但凡清正出身,没有不厌恶他的。

  ……

  “好久不见呀,夫子。”

  这一声,虚伪的惊喜,装腔作势的亲切,冷冷的傲慢,揉得浑成一腔。如蛇吐信。

  黄皓慢慢走到灯光近处来,似笑非笑地俯看谯周行礼,嘴角笑吟吟不止——

  这阉身材中等,因是太监的缘故,一张脸上光滑细嫩,没有胡须,看不出确切年龄,竟如同方三十出头年岁。

  他五官无奇,模样勉强算得清秀。细眉下,一双眼睛惊人地修长;又因为视力不太好,常年眯着眼睛,更让这张清秀的脸上浮现一丝阴沉。

  “夫子请随我来。”

  ……

  长长的走廊,仿佛永远也走不完。阴沉似凭空走进噩梦。

  谯周拱手,跟在黄皓身后;眼望此人宫衣裙摆动,走路竟完全悄然无声。

  “夫子呀。咱们也有多久没见过了?——咱倒是一直都很想念您,还常常和陛下提起您。”

  黄皓声音细细的,从空气中飘来。听见,如同蜈蚣钻进了耳朵眼。

  “夫子为何不和我说话?——哦,夫子刚刚立了大功,怕是已经很累啦。”

  黄皓嘻嘻地笑起来。

  谯周又暗叹:连这太监也来嘲讽自己。

  “黄公公,我们这是要去哪儿?”

  “呶,陛下邀请您私议。所以咱们需往这皇宫的深处行走——……是啦。夫子第一次来,皇宫这么大,简直会迷路,对不对?……也就只有我们这些粗贱的奴婢,天天走得熟,才能闭着眼睛也不走错。”

  黄皓竟像是在炫耀。

  “还要走些时候,咱怕夫子烦,一路说些话给夫子听,好不好呀?”

  谯周哪里能说一句“不好”?

  ……

  黄皓带领谯周深入皇宫。待进入一道门后,其他的小太监立住止步。黄皓瞧也不瞧他们,径直往里走。谯周只得跟紧。一路剩下他们两人,一后一前。宫里安静,谯周独听见自己玉佩带扣相撞有声。

  黄皓行步匆匆,没有足音,衣袖兜风。他如同背后生眼,每当谯周有些跟不上的时候,脚步便会放缓些,等谯周跟上。

  他们走得不慢;谯周额角早已汗水涔涔,黄皓却连说话气息也不喘,依然细声细气说道:

  “夫子。今天你们出发后,陛下一直把自己关在偏殿里。大家都很不安。虽然手里做着事情,照常各般打理,心里其实都等着你们的消息——”

  这倒是说得真切。

  “而我呢,也不免手忙脚乱,慌脚鸡一样。一不小心,还杀了一个人。”

  “!”

  谯周忍不住抬眼望黄皓:

  杀人是一件大事,何况皇宫重地。岂能如黄皓说得这般平淡。

  谁料一抬眼,黄皓正笑眯眯地回头等着他,两人一对视,黄皓笑眼眯成狐狸样:

  “嘿嘿。这事要从头说。夫子爱听,是不是?”

  “今天白日里,被我看见有宫人偷了珠宝要逃跑。——咱就想哇,这怎么行?这不是不忠不孝不义了吗?”

  “所以咱就抓住了那个宫人,恨得捡起烛台来,打在他身上——不料那几下打得重了一点,他竟然……就这么随随便便,死了。”

  “这点贱命,也敢来偷陛下的宝贝。你说好笑不好笑?”

  黄皓说到此节,竟真的“扑哧”一笑。谯周听来十分心寒。

  一个人挨打致死,无论如何,也不能说是“随随便便就死了”。想象那情景,大约也是狰狞凶狠,触目可惨。

  黄皓又接着道:

  “哎!我知道这是一件重罪。这个时候还杀人,那是千万不行的。”

  “咱丢脱了烛台,擦了擦血。收拾起地上的珠宝,找个木盒装起来。心里是早早做好准备,要去负罪领死啦——”

  “哼!这么大的事情,自然有人跑去告诉陛下,陛下也立刻就知道了此事。”

  “他果然召我去。我连血衣也来不及换。陛下要问罪于我,我又有什么办法呢?”

  “咱认定陛下是要杀我,结果一去,他却居然……把那些珠宝都赏赐给了我!——”

  谯周不由一怔。

  黄皓说不出地得意洋洋:

  “陛下还赞我,说我是一等一知道忠义的人呢!”

  他又“唔”地一笑,用袖子假意掩口。

  谯周那发怔的样子,十分衬他的心。但黄皓这笑里也有几分心虚。只有他自己明白,这分明是说了一番谎话。——与刘禅真正的对话,他历历在耳。

  【你留下这些珠宝。准备逃命去吧。】

  “陛下,奴婢不需要珠宝。奴婢想陪您去洛阳。咱终于想明白了……”

  【不必如此。】

  “陛下!您听我说……他们都看错了奴婢。”

  “他们都以为臣是一个小人,凭您的宠信为非作歹!可是臣想做一次忠臣哪。臣不像那些贱人,臣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性命,臣要为陛下尽忠一辈子……”

  黄皓喋喋不休,越说心越热,血越沸腾。好像自己果然一腔忠怀不二,竟比那传说中义薄云天的好汉也无差。

  刘禅只微微一笑。

  【黄皓,你不该去洛阳。】

  “陛下——!”

  黄皓叫了起来。

  【你是个聪明人,难道看不出朕以后……将何等无力?】

  【跟着朕去洛阳,到时候多少人恨你,多少双眼看你,只怕你的命会比我短。名会比我恶。……】

  刘禅顿了顿,轻轻一摆手:

  【趁现在逃走吧——我心里,希望你活下去。】

  “……”

  黄皓目瞪口呆。他伴着皇帝二十余年。这位皇帝素来待人温厚,与其他贵族相比,这九五之尊反而更把他当人看,竟是他最亲的人。

  模模糊糊,身为太监,对于自己的君王,总有一些真心感情。

  如今听见这话,虽然说得平平淡淡,但声音落寞得令人心惊;黄皓听得无比凄凉,浑如大厦将倾,再没有一寸地可依靠——

  他是他的陛下呀!他是他眼中,九州万民唯一的、名为“天子”的主人啊!

  黄皓忍不住心里一酸。突然跪坐在地上,咿咿地哭了起来。

  “陛下呀!”

  “陛下,您是个好人哪。”

  ……

  刘禅望着他,轻轻笑了一下。

  黄皓以为刘禅还要说出什么来,忙擦干脸孔,伏地跪等。

  等了大半天,刘禅终于慢吞吞说道:

  【保重。】

  黄皓一怔,心里空荡荡。他幽幽想了半天,竟含恨而去。

  ……

  然而此刻,在谯周面前,黄皓兀自还要挣回面子:

  以他那浅薄的见识,想撒个谎,既卖弄皇帝对他的偏爱,又要给自己脸上贴金,竟编出一个“忠义受赏”的美名。——也不知真能骗住谁。

  他们一面说话,一面进一处内室。这里早点燃烛灯,置好座位。主堂上卷起竹织帘,重重垂下锦纱幕,幕后有座与屏风,昏昏暗暗,看不出屏风后面通往哪里。

  “夫子便在此等一等吧。陛下大约正在中庭静坐片刻。一会儿就过来。”

  “学生先为夫子奉酒,润喉,如何?”

  黄皓笑着,脸凑近过来。他一直执意不叫谯周“大夫”,却唤“夫子”,此境此景,实在刺耳。自然是故意为之。

  而听到黄皓口中“学生”这个自称,谯周更是如同银针刺喉,苦不堪言,深感耻辱。

  ……

  誰能想到,黄皓居然真的做过一段谯周的学生呢?

  04:

  黄皓做过谯周的学生,那是谯周在蜀中开设学堂时的故事了。

  这位学者夫子以治学办书院,门下广收弟子。开堂宣讲天下道理,阴阳变化;也有为季汉蜀地吸引培养青年才俊的意思。

  突然有一天,并不起眼地,座下不知怎么多了一位年轻的,细长眉眼的清秀男子。

  这个男子低眉顺目,本地口音,随身只一个小童。来听讲时素衣便装,并不带书籍笔墨。逢人自称“黄白君”,——听到这个名字,在座同学没有不掩口偷笑的。他却神色自若,浑然不觉。

  这位“黄白君”平日不参与学生们之间的谈论,交际。对谁都是笑吟吟的,敷衍打诨躲过。

  他原本并非资质出色之人,散座在百十来个弟子中,谯周也不在意。

  但此人每天听课十分仔细,专注远非别的学生可比;

  最让人意外的是,此人供奉的礼物丰盛大方,阔绰得令人惊讶。不但每次都不空手,连带给各位弟子也常有薄礼。

  简直是一位如同狐仙般的人物。

  “是哪位豪门的子弟吗?”

  谯周很是惊奇,嘱咐学生去问询。

  “啊哟!这可不能说呀。”

  这位“黄白君”甚是得意,却弄玄虚一笔带过,不肯实言相告。

  他依旧回回来听讲。平日谈吐更加谨慎,神色过分恭谦,小心翼翼,说不出哪儿奇怪。身份一味神秘——

  当然,他就是乔装打扮,来偷偷听讲的黄皓。

  谯周终于好奇不过,又担心此人是曹魏或孙吴的奸细,于是某日拦下他,也不问他身份,只问他讲习的东西。

  雅夫子甚至开玩笑逗他,说如果他答不上问题来,就不许他继续听讲。

  直至此,黄皓脸上才有了一些惧色。眼睛乱转,于是奋力做答。

  不料这一试,大大让谯周意外:

  黄皓看似平庸,独独记忆力十分惊人。他每日在课堂上,其实听不懂谯周的话的意思,却能硬着头皮,照着字音一字一字不错地复述出来。

  谯周问他问题,他是这样回答的:

  “夫子问的,是不是某天某天下午说的那段?那时夫子穿青灰色衣服,喝了一口茶,并没打开书,捻着胡子说道:天下有道,启德在望……”

  竟完整复述一个场景出来。

  那时节若谯周打了个喷嚏,黄皓也就描述一个喷嚏;若座下有谁插嘴,又被谯周表扬,那段对话也会被黄皓惟妙惟肖学出来,一字不错。

  谯周啧啧称奇。笑着放黄皓回去。第二天,这位便没有再来。

  谁料,隔了三五日后,黄皓又回到学堂。居然开始对谯周提问,——问的,都是从前提到过的学问。

  黄皓一面问,一面两眼望天。看那神态,果然又是在背书而已。

  他对谯周甚至嬉皮笑脸:

  “夫子英明,瞒您不住。我正是代人听讲。——夫子是个福气通天的人呀!”

  “还请回答我家主人的问题。”

  谯周对黄皓苦笑不得,但他带来的问题却问得十分精妙。

  这位未见之人,点到的都是谯周学问里的务头关键。

  一问一答如此反复,犹如对弈,渐渐将谯周的天命论和相物论梳为一个体系。最后问题越来越深邃,连谯周也要慢慢思考一两日,做足考据,方才能作答。

  也为难黄皓每日来蹲守,居然能轻松地把谯周满篇大论都背下来。一字不错地往来复述。

  不过最让谯周惊奇的还是黄皓这小子——此人背诵起圣人言来,千言万语洋洋洒洒,多么精妙的论答也是过耳不忘;偏偏一点儿也没有被圣人言行熏陶养德。依然是那诡诈的模样。

  天下竟然有这等人,把令人震耳发聩欲聋的圣人道理,与锱铢算计,杂文俚语一般死记硬背。心硬得智慧海过而不沾一滴水,圣贤天火焚而不烧一毛。

  真个也是顽强之极。

  ……

  那之后不久,终于有一天,黄皓前来跟谯周告别。作答最后一问。

  “我家主人如此,实在不得已——”

  黄皓脸上掩不住的洋洋得意。

  “他很欣赏夫子。赞叹不已。只是……不能亲做夫子的学生。”

  “不过,夫子之学说,已传深宫,入我主之圣听,夫子应该很安慰吧?”

  谯周这才知道,背后问答的人,竟然就是青年皇帝刘禅。

  ……

  “我曾做过夫子的学生。可惜,夫子大概早就想忘记了吧?……”

  黄皓阴惻恻地笑道。

  “夫子又哪里知道,往来宫中背书的那段日子,却是咱一生最快活的日子呢?”

  黄皓虽笑,眼神甚冷。他犹记得自己兴致勃勃地暗示身份时,谯周一时没有忍住,流露出来对太监的厌恶。

  黄皓是个记仇记到骨子深处的人——

  “咱,是忘不了夫子您的。”

  “陛下总是说我这个人呀,好也好在记性好,坏也坏在记性好。”

  “可是什么事情经历过,我这脑子就是想忘,也忘不掉呀!”

  他眯着眼,不断回味那些伤害过他的片段,用这种自戕,把自己变得越发锋利无情。

  “在夫子心里,我黄皓只怕连个人也不算。夫子您天天教的,都是如何做好君子,做伟丈夫的大道理。”

  “如今……夫子做了投降的君子,姜维做了无能的丈夫……”

  “我们这些【卑鄙小人】,却以何自处好呢?”

  黄皓嘻嘻笑道。

  谯周合袖静坐,岿然如山不动。不理会黄皓的挑衅。

  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经有一个弟子,才华出众,名为陈寿。

  陈寿性格刚毅,与黄皓同堂时,不知为什么,竟像前世与黄皓恶缘;

  唯独他与黄皓发生过好几次口角争执;不但将黄皓的礼物扔掉,更凭着武功叫黄皓吃了些苦头。有几次陈寿甚至拔剑,在学堂外追着黄皓,想杀伤他——

  “听他说话太气人,活脱脱一个小人心肠。没见识还自负,嘴又贱,我实在忍不了。”

  谯周私下问询何故,陈寿梗着脖子,怒道。

  如今,谯周到有一点能理解这个学生了。

  ……

  天色整个黑暗下来。

  黄皓听见远处一声隐隐的铃声。心知这是皇帝刘禅静坐完毕,快行来了。黄皓收拾裙摆,起身要先告辞。回看谯周抿嘴沉默,低眉不语,心里竟忍不住妄自狂喜:

  “没想到,我黄皓,竟把天下学问第一的夫子,给问住啦!”

  他站在谯周面前,望着夫子雪白的发须,遥想起当年学堂上,夫子犹有黑发,意气风发的神采,不由暗暗发怔:

  “夫子只管讨厌我好啦。我却终于了了心愿——总想能再见一见这位夫子,说几句我自己的话。……可真说出来了以后,又有什么意思呢?”

  又想:

  “陛下专让我来接引夫子,又空下这些时间——陛下早就知道我有这心愿吧?……”

  “唉。陛下也真算体贴。连这样的小事都给咱做人情……”

  “咱这辈子,却拿什么去还?”

  黄皓眯起眼,自然不会让第二个人知道,明日天未亮,他就将逃出宫去。

  望着沉默镇定的谯周,他心中一动,慢慢弯下腰,将手轻轻搭在谯周的肩头上,柔声嘱咐:

  “夫子。陛下就要来了。学生要先离开一步。”

  谯周哪里理他。

  黄皓假意殷勤,细细拍抚谯周的肩膀:

  “夫子,作为旁人多说一句。您给陛下,选了一条好狠心的路呀。结果……瞧瞧……”

  黄皓收了手。

  “您这肩膀上,连一丝灰也不落。不觉得太轻了吗?”

  谯周突然如坐针毡,瞳孔放大。

  ……

  05:

  谢天谢地。黄皓离去后,这个世界回复了宁静。

  谯周跪坐许久,耳鸣心怅。

  半天,突然听见帘后有个声音:他抬眼望,在那重重灰帘后,皇帝刘禅的脸出现在光影间,被纱幕的柔光晕染,模糊如同梦幻。

  刘禅正静静地,面无表情地望着他。

  “陛下!”

  谯周忙叩拜。他走神太久,竟连皇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道——

  “久等了,光禄大夫。”

  听到刘禅称呼官职,谯周暗暗松了一口气。这一刻,他们还能君君臣臣,已是奢侈。

  “今日应该很顺利吧?——所见所闻,还请光禄大夫细细说来。”

  重帘后,刘禅如同一个灰色的影子。慢慢走到王座席,捋袖坐下。端坐的身姿正同神像。声音温柔如云霭。

  “诺。”

  ……

  谯周细细说完自己的所见所闻。刘禅在帘后静静听,偶尔问道一些细节,谯周边答边叹,不知不觉,将心中的郁积吐露出来,将所思所想也一并倾诉。

  等到说完时,他发觉口干舌燥,倾吐完所有思虑的自己,反而像一个不完整的容器。

  “如此,很好。”

  刘禅在帘后动了动手,有宫人为谯周端上****。

  “光禄大夫,最近你还夜观天象吗?”

  刘禅突然问。

  谯周放下杯盏,徐徐道:

  “陛下。臣老迈昏花,心神涣散啦。只怕虽观望天象,却再解答不出什么人间事来——”

  谯周这话说得凄凉。他是观星算命的高手,与当年的诸葛孔明不相上下。

  无论当年劝刘璋让权给刘备,或者推劝刘备登基称帝——谯周都曾以星象天命来上述奏表。深得诸葛亮的青睐。

  刘禅低头,轻声道:

  “人心比星辰难解。这说得也没错呀。”

  “如今,不必回头看,无谓向前看,也无需抬头看——”

  “脚下,只有这一步了。”

  刘禅这种平静,让谯周心里暗暗惊叹。刘禅的声音举止,竟是这座皇宫里,唯一平静如初,丝毫未动摇的。

  人主之弘然无情。居然能到这个地步。

  谯周伏拜:

  “陛下所言甚是。这一步走出去,是顺应天命,是万民之盛德……是您宽爱黎庶的圣恩浩大……”

  “不说它。”

  刘禅简单地打断谯周的话。声音平静如水。

  “是,陛下。”

  天下居然能有这样的人。谯周再次暗暗感叹。

  虽然多年来的天命之论中,谯周暗暗期待的,正是这样一位漠视人间荣辱,而廓然天地外的“外化之君”。但亲自经历劝降、投降这一遭后,谯周心里疲倦不堪,反而不忍——

  只作为使臣,便已经颓萎得难以自持;

  眼前这位帝王,即将失去他的帝国,内心将何等悲伤呢?——

  不,谯周此时宁可相信,这位天子不是人类等闲。这种想法反而会让他舒服一点。——也只有一个如同天地般无情的“空圣大人”,才能如此平静地完成一切吧?

  但是,帘后这位天子,真的没有一颗人之心吗?

  回忆起今日所见张绍的眼泪,那种火辣辣的屈辱感焚心而起。让人胆战心惊——

  谯周并不掩饰自己的哀伤:

  “陛下。天命虽如此,其实很可哀啊……”

  “光禄大夫。已经走出这一步。这就很好。”

  刘禅的声音很冷漠。却始终有一种莫名的温柔。轻抚着人心口。

  “接下来,该朕登场了——”

  “陛下!”

  想到未几天后,这位天子将出城亲自投降;谯周跪倒在厅中。他的手臂无力地撑住身体,掌心传来一阵阵发抖。口呼圣名,却不知该说什么好——

  浩瀚的天命论突然如同纸上谈兵。

  谯周突然明白,身而为人,以天之大道的眼去望空一切,以人的身份,去追随天命的轨迹,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——

  屈辱。恐怖。生死。无穷无尽地怀疑。

  那种好像看穿天下流势的自豪,被人间的目光击打得粉碎。

  一旦真正发生时,才知人间事之可畏。“叛国“”背弃先祖”“丧绝忠义”“苟且偷生”……万民口舌标尺,量得荣辱一寸寸炮烙身心。

  自己所主张的一切,难道,不是离圣人之道,离人心所向越来越远吗?

  刘禅慢慢起身,抬手道:

  “光禄大夫。起来吧……”

  “朕已经准备好了——”

  “陛下!!臣……臣……”

  谯周脱口挣扎道,霎时浑身冷汗。他仿佛有一句什么特别要紧的话,模模糊糊在心头,拼命要喊出声来。

  然而,齿舌俱在,那句话却空空寻不见。

  透过重纱,谯周突然看清了刘禅的身影。这位皇帝穿着常服,眼睛静静望着他。刘禅的身影仿佛扩大无数倍,他这仁穆的模样神态,莫名让人想起先皇刘备;只是这双眼睛冰冷清澈,不笑自威,让谯周冷汗不停地流下。

  刘禅望着谯周,似乎有些怜惜:

  “天气转凉了。你却流了这么多汗呢,谯公。”

  “没想到,打仗那么艰难;投降却这么顺利——”

  “司马昭一定会很感激的。”

  刘禅又淡淡说道。

  “陛下!……臣……”

  臣岂是为这种小惠而卖国之人,臣岂为乞饭谋禄于偌个司马昭?!!

  谯周心口气血翻涌。立起身子要辩解。

  刘禅怜悯地望他,似明知他说不整话,先打断道:

  “爱卿。你与朕各有各的不自由。”

  “纵有最精妙的口才……”

  “难道能跟天下人,一个一个去辩论?”

  这句话,莫名说到谯周心深处去。这几日的一切不过是个开头引子;他突然看见高悬于天空的天命如何仆落于凡尘间,惊起漫天烟土。

  未来的宿命以最真实的剪影,清晰地展现于自己眼前。

  除去玄奥色彩,分解成一件件小事的天命啊!犹如一路洒落铁蒺藜,等人赤脚踩上去。

  多少恨!多少不如意!

  多少身为人,不得不怯,不得不羞耻之情!

  谯周双手无力,颓然俯倒在地。他悲哀的发现,这一日,至此,他最想对刘禅说的那句话慢慢现形,居然是这样十个字:

  陛下,臣知错了。臣后悔了。

  他的心底酸热不止,如汤沸滚。这个“错”字胜刀,一刀刀剔开谯周所有的平静。

  “光禄大夫,你怎么了?”

  谯周低头,握拳。颤声道:

  “臣,……忍不住想起当年,初见昭烈皇帝。”

  “臣一片赤心,为汉至此……实在心如刀绞。”

  簌簌。有泪滴落在他枯皱的手背上。谯周的真切心意快要满溢出来。

  “臣有愧于先帝!臣有愧于诸葛丞相!臣有负于陛下!……”

  “……我竟为陛下,选了一条如此艰辛的路啊!”

  谯周老泪纵横。哀声长哭。

  不知道为什么,刘禅眼里那种怜悯的表情消失了。

  他坐回到王座上。慢慢坐正。手指轻轻敲弹着扶几。静静听着老夫子的哭声在厅中回荡。

  半天,刘禅才慢慢道。

  “这是非常要不得的想法。光禄大夫。”

  “!”

  “这条路,是朕自己选的。你只是身为臣子,服从天子之意,为朕尽忠而已。”

  刘禅声调冷冷无情。

  “……陛下!”

  谯周满心的哀痛亏堤。他将刘禅的话理解为这位温厚仁醇的君主,直到最后,都不肯让他担负分外的羞耻与沉重。

  这样一位慈之君,这样一个仁之世,破碎在即了。

  他泪眼昏花,看不清楚暗夜中的刘禅,却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:

  眼前这位君王,徒剩一个影子,其实早已不在。

  刘禅已经独自一人,离所有人远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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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子 天下煞破 第一章 神秘来使 第二章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第三章 圣人犹有不能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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